游少安在泥水里手脚并用,拼命往后缩。
“滚开!别挡道!”一名半边脸被火雨烧没的拜神教教徒狂奔而过。沉重的破靴底毫不留情地踩在游少安的肩胛骨上,借力一蹬,直接扑向了前方的精钢盾墙。
游少安呛了一大口混着碎肉的酸泥,整个人被重新踩进脏水坑里。他剧烈咳嗽着翻过身,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黑泥,手忙脚乱地向右侧爬去。那里是宗烈所在的位置。
“宗大人!督战官大人!救我——”
他沾满泥水的手刚抓到一块精钢护甲的边缘。
“滚!”
宗烈正被两个疯子死死抱住左腿。他引以为傲的左臂机括喷出一股焦臭的黑烟,彻底卡死在两具血肉模糊的残躯里。烦躁的督战官看都没看脚下爬过来的是谁,右腿猛地往后一蹬。
沉重的精钢战靴结结实实地踹在游少安的心窝上。
伴随着两根肋骨断裂的闷响,游少安像个破麻袋般被踹飞出三丈远,重重砸在一截断裂的石柱脚下。
他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,艰难地仰起头,视线越过翻滚的毒雾。
前面没有路了。
几道佝偻的身影正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贺九楼,那张被踩碎鼻梁的脸糊满了凝固的血痂,双眼死死盯着他。身后,是几个苦竹院的幸存老弱。他们没有法器,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,有的手里只攥着半截崩断的锁链。
游少安浑身不自觉地发抖。
“站住!”他声嘶力竭地破音尖叫,习惯性地挺起胸膛,试图端出那副他最熟悉的架子,“我是镇魔司血嗅营的在编差役!是替天庭办事的人!按律法,以下犯上者,抽魂炼魄,九族剥皮!你们这帮耗材想造反吗?都给我退后!”
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。
那几个老弱的动作缓慢而僵硬,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极其细碎,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游少安的耳膜。
二十步外,李长生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着晏流萤的口鼻。那一丝纯净本源勉强封住了她崩碎的经脉。晏流萤靠在他腿边,苍白的脖颈上依然残留着几道青黑色的血管,呼吸轻得像游丝。
李长生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冷漠地越过泥泞的战场,视线落在游少安身上。
“做惯了主子的狗,真以为自己长出了獠牙?”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混战声。
游少安猛地转头,正对上李长生那毫无波澜的眼神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那根狐假虎威的弦彻底断了。他连爬带滚地转过身,想要钻进旁边坍塌的砖石缝隙里。
就在他弓起后背,准备发力的瞬间。
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微微一曲。他体内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里,硬生生剐出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,卷起一小截互斥的深渊乱码,顺着泥水的倒影贴地钻出。
那道微弱的死锁波段顶着半空坠落的碎石,毫无征兆地卡进了游少安正欲蹬地的双膝关节处。
“砰!”
一团微小的空间断层在他膝盖处炸开。没有火光,只有沉闷的血肉爆裂声。
游少安膝盖以下的骨骼和经脉,在一息之间被绝对互斥的法则绞成了肉泥。
他上半身还在往前扑,下半身却凭空消失了支撑,整个人脸朝下狠狠栽进了泛着酸臭的泥浆里。
“啊——!我的腿!我的腿!”
游少安在血水里翻滚,双手胡乱抓挠。剧痛让他的面部肌肉彻底扭曲。他的手指抠进泥里,竟意外摸到了那条之前掉落的倒刺皮鞭。
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游少安猛地抡起胳膊,将皮鞭在身前疯狂挥舞。
“来啊!不怕死的就过来!老子死也要拉你们这帮废渣垫背!”
带有倒刺的皮鞭在空气中抽出刺耳的破风声。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苦竹院老者躲闪不及,肩膀被倒刺刮中,带下一大块血肉,踉跄着摔倒在地。
侧面的泥洼里。
陆长庚刚把脸从脏水里拔出来。他左半边身子被刚才的法相重压压得几乎没了知觉。他看着发疯的游少安,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泥。那里面,掺杂着他之前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霉运毒灰。
陆长庚咬着牙,单臂在泥地里一撑,整个人像只瘸腿的蛤蟆般往前窜出半丈。他没有用任何灵力,只是凭借着最原始的臂力,将手里那把毒泥狠狠扬向了游少安的面门。
“嗤——”
毒灰精准地扑在游少安脸上。
混杂着法则紊乱的毒泥,在接触到眼球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腐蚀性。黄白色的酸烟顺着游少安的眼窝直往外冒。
游少安发出一声惨嚎,双手本能地捂住脸。视力被瞬间剥夺,那根挥舞的倒刺皮鞭也失去了准头,软绵绵地拖在身侧。
贺九楼没有放过这个空档。
这个原本满口诗书、连重话都不敢说的落魄阵修,此刻瘦弱的身躯像一块被压缩到底的铁片,猛地扑了上去。没有术法,没有招式,他用尽全身的重量,直接将失明断腿的游少安死死压在血水里。
“滚开!放开我!”游少安瞎着眼拼命挣扎,左手胡乱地抠进贺九楼的脖颈,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但贺九楼没有退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苦竹院的老弱扑了上来。他们按住游少安的手臂,压住他的肩膀。这些曾经只能在皮鞭下磕头求饶的凡人,此刻将高高在上的督工淹没在最底层的反扑中。
贺九楼张开嘴,满是凝固血块的牙齿狠狠咬住了游少安的咽喉。
皮肉被生生撕裂。温热的黑血涌出,喷在贺九楼破烂的衣襟上,也灌满了游少安自己的气管。
游少安的身体在泥水里抽搐。那双被毒瞎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,残存的生机顺着破裂的颈动脉疯狂流失。他的手脚渐渐停止了弹动,最终像一滩真正的烂泥,瘫死在凡人的啃咬下。
恶犬伏诛。
血腥味在毒雾中散开,又被更浓烈的废弃香火味掩盖。
李长生收回视线。他松开捂着晏流萤的手,将她小心地拖到一截倒塌的粗大石柱后方。
前方,通往大血祭核心阵眼的道路,终于暴露出来。
李长生站起身,抹掉下巴上的血迹,越过满地的碎肉残肢,踩着齐踝深的酸水,一步步向阵线中央走去。
那里,只剩下宗烈。
不可一世的督战官此刻正背靠着核心入口的厚重精钢石门。他身边的精锐护卫死得一个不剩,左臂的机括被卡死,冒着刺鼻的黑烟。
宗烈喘着粗气,胸口的精钢护心镜被拜神教教徒砸出了深深的凹陷。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逼近的李长生。
两人之间,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离。
天外天的视线已经被毒雾切断,血咒也已崩碎。这具庞大的镇压机器,彻底剥去了防御外壳,只剩下最后一点肉搏的底牌。
“想从我尸体上跨过去?”宗烈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虽然灵力同样干涸,走路时骨缝都在摩擦作响,但那毫无温度的眼神,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死寂。
宗烈没有后退。他是个把残忍刻进骨子里的督工,绝境只会激发他更彻底的狂暴。
他猛地扯下挂在腰间的一个暗色皮制备用囊。
那里面装的不是精纯灵石,而是被天庭淘汰下来的、驳杂的劣质香火渣滓。这东西平时只用来惩罚底层的叛徒,或者在必要时强行催化肉盾的潜能,对修士的经脉有着不可逆的腐蚀性。
宗烈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,一把捏碎了皮囊。他将那些黑灰色的粉末,粗暴地塞进了右臂精钢机关的进料槽里。
“那就一起烂在这里!”
他狂吼一声,左手狠狠拉下右臂的主控机括,直接越过了安全红线。
“嗡——!”
精钢右臂内部爆发出恐怖的物理超载摩擦声。那些劣质香火在机括的齿轮间瞬间引发了狂乱的能量逆冲。暗红色的火光从精钢咬合的缝隙中刺破而出。
宗烈的整条右臂在几息内被烧得通红,表面的防御阵纹开始熔化。那些外露的皮肉在高温下迅速干瘪、碳化,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
伴随着机括的哀鸣,一股狂暴的排斥污染力场,顺着他的右臂如实质般向外炸开。
空气被硬生生挤压。
李长生刚刚迈出的脚步猛地一顿。他体内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构建护盾。
那股纯粹由超载污染形成的物理气浪,像一堵看不见的实心铁墙,迎面撞在他的胸口。
李长生双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,被这股推力强行逼退了数丈,后背重重撞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。碎石簌簌落下。
他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,抬眼看去。
激荡的力场中央,宗烈右臂喷吐着扭曲的光热,死死堵住了通往核心入口的物理路径。
